近百年来中国人文化的转型与失衡,积压的愤满不平,有一股左冲右突无从宣泄的挫折,有一种在困境中寻找生机的潜力,终于在电影这种充满现代性、与中国文化传统无关的艺术形式中,得以畅所欲言,重新省思自己与父辈经历的人生处境。
电影既是艺术,也是大众文娱的商品。
我提出“文化美学”这个概念及研究方法,企图同时兼顾电影的艺术、文化、社会的不同层面,而又有所偏重。我重点研究电影的艺术探索与文化创新的关系,强调艺术在具体实践中的创新,与文化意识发展出来的艺术思维息息相关,也因此而与特定历史社会及其人文精神的展现有紧密的联系。研究偏重由艺术创新到文化思维的脉络,到特定历史社会的人文精神,再到具体的社会物质基础。因此,若从研究取向的偏重来说,我的“文化美学”研究法,与艺术社会学似乎是南辕北辙,是相互对斥的两端。然而,这只是研究取向的偏重,不是“文化美学”作为认知体系的实质内涵倾向。研究取向只是一个方便法门,是个无法避免的出发点,而整个认知体系则在包罗或涉入电影艺术与历史文化的一切关联。我这里用“体系”一词,都是无可奈何的概念选择,因为文化美学的认知并不是过去完成式的,也不是数理逻辑式的纲目条举,各就各位,而是与艺术创作的探索性思维近似。用时髦的说法,就是开放性的思维方式。
那么,“文化美学”究竟是什么?与电影研究的具体关系是什么?
我在《汤显祖与晚明文化》一书的绪论中,因探讨汤显祖的艺术思维与当时思想文化环境的关系,为了强调艺术创作是一种文化创造的选择,是这样说明的:“‘文化美学’,也就是在探索历史文化发展的主次脉络时,专注文化意识史涉及艺术思维与创造的部分,以期通过此一特殊领域的材料及这些材料衍生的文化价值思考,来理解与评定历史文化发展的意义。”
从事艺术创作的人,不见得能够充分了解到这个文化思维领域的存在,不见得能够自觉到自己的艺术创作,是在拓展与扩充历史文化的意义。但是,不管艺术家个人主观上怎么想,他们的艺术成品能够成为经典,传之后代而不朽,不只是因为个人的才具,不只是因为作品符合某些“经典标准”,而更是因为在人类历史文化上拓展了新的意义。
文化美学不是一个单纯特定的研究题材,而是有待拓展的领域,其核心精神则是历史意义的追求与文化价值的关怀。文化美学所着眼的,是人间性的,也是人文性的,是活生生有血有肉的生活意义,是思考人类群体生命意义时,也不忘记一个个具体的内身生命。也就因此,艺术探索的意义,不会只属于艺术家个人,而是在建构人类历史文化的前景。
在文化美学这个认知范畴中讨论电影,偏重研究的当然是艺术性的电影,或是严肃探讨生命意义的影片,不太论及大众文娱的商业市场或流行文化。这样的讨论,重点集中在精英的艺术探索,但并不表示大众文娱的社会文化影响不重要。反倒正是因为电影作为大众文化、流行文化的地位,愈来愈有长远的文化影响,才要在电影中选取进行文化反思的影片来探讨,看从事电影工作的艺术心灵是怎样自我反省及展现其文化态度的。
电影作为艺术,是电影工作者,通过表演、摄影、剪辑、配乐,进行影像呈显的艺术想象,在银幕上展现的作品。电影的制作,不但是现代科技的产品,也是社会历史的产物,但更重要的是电影工作者的群策群力。固然导演与个别的优秀演员,可以是影片的灵魂,有其艺术风格展现的主导作用,但毕竟还是需要一批人协力,才能成功。从电影制作的实践而言,电影艺术家需要别人的合作。不能像诗人那样随心所欲,可以对着江面凝思,只凭自己的想象,就可回身写下“落霞与孤鹜齐飞,秋水共长天一色”。
但就创作想象、构筑影像世界这一点来说,电影艺术家与诗人、画家、雕塑家、戏剧家一样,都要推展其艺术敏感的触角,开拓想象天地的新疆域,才能创造出优秀的作品。因此,电影艺术家本人在创作之时,可以思考艺术与历史文化的关系,也可以不进行理论思考,并不太要紧。因为创作过程需要精神专注,需要思索艺术成品该如何展现,无暇去进行系统的理论建构。
然而,一旦作品完成,有一部影片成品问世,则其艺术价值与意义,就再不只属于艺术家脑里经过的创作过程了。我们就要了解这部影片,在电影史上有什么地位,在历史文化发展中有什么意义。有的意义是电影创作者仔细想过的,有的是没想过的,有的是想不清楚的,有的是原来构想与具体展现不同的。
电影和其他艺术一样,最基本的性质就是反映了建构人生的意义,通过具体人物的生命经验与感受,思考与丰富历史文化。电影的特质,接近戏剧与其他表演艺术,展现的方式,就是通过表演,呈显人生处境的百态。可以是一群人的社会关怀,可以是两个人的情感交流或冲突,也可以是一个人的偏执奇想,但总不会与人生无关。其实说到底,艺术的本质,就是在历史文化中反映、解释、建构人生的现实。其基础就是,人类历史发展所累积的文化资源,包括了过去的经验、现在的生活以及投向未来的想象。
不管艺术家如何宣称超越现实,不管他如何强调毫不模仿人生、全凭个人的感觉与想象,不管他如何施出浑身解数,去颠覆、解构、叛离,从研究艺术上与文化意识的长途历史观点而言,总是和人生现实联系相关,就像孙悟空跳不出如来佛的掌心一样。然而,我要在此强调,我说的相关,不是消极与无奈的,不是像孙悟空那样遭到五行山压顶,再也动弹不得的命运,而是积极的参与,可以进行艺术世界的创造与文化天地的拓展。
刘勰《文心雕龙》的《神思》篇,对艺术创作过程涉及的想象与现实关系,剖析得言简意赅。“意翻空而易奇,言征实而难巧”,是说,创作想象在内心运作时,可以海阔天空,任意翱翔,翻出无限新奇花样;但最后还是要落笔,通过具体的艺术载体(在此为文字)来“征实”,来呈现艺术想象所要表达的实体,就不是那么简单了。“意翻空而易奇,言征实而难巧”,关键是如何在平淡的日常生活场景中,找到动人心弦的艺术感染力,如何在人人熟悉的现实中发掘艺术的震撼。
就电影艺术的创作而言,《单车失窃记》就是平凡中见创意的明显例子。在平淡无奇的日常生活中,借着丢失一辆单车,反映战后意大利社会的物质匮乏,发掘出小人物面临的人生困境,叙说了一段惨淡悲苦的经历,以及人类为生存而争扎的无奈。一般电影史很轻易就把这部影片归为“战后意大利写实主义”的杰作。没错,是写实,但是这部影片的意义与影响,远超过“战后”(时间范围),也远超过“意大利”(空间范围),而成为全世界到今天(也就是超越了时空)仍能感动人心的经典影片。于是,我们就要问,一部具体实在取材于意大利特定时空的故事片,为什么过了60年,还能震撼21世纪的中国人?它奠基于“拙辞”与“庸事”,是通过什么样艺术想象的别裁,而能创造出“巧义”与“新意”,展现出历久而弥新的艺术魅力?这就是文化美学所要探索的文化意识与艺术思维的脉络,有其特定的“历史性”,又有超越历史局限的“普世性”,其间还有一个“文化气场”。探索研究的重点就集中在这个“文化气场”辐射的范畴,也就是艺术家想象活动的空间,是他剪裁现实与虚构的场域。而其历史文化意义,就在于艺术思维的运作与参与,以艺术形式与手法赋予人类文化以新的意义。
电影与摄影一样,取材的载体是现实影像的模仿与复制,然后再通过艺术的别裁,特别是蒙太奇的叠接手法,串成仿真现实的故事情节。相对于舞台演出的戏剧(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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